作者：林均賢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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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打電話給病人
在醫院每次看完門診，都會有幾位病人沒來，以前看完診很累就算了。
某天門診結束，忍不住打給沒來的病人：
「阿伯阿~我台大林醫師，你今仔日門診哪會無來？身體有按怎無...？」
反應大好，樂此不疲
大部分病人都只是忘記回診而已，簡單關心一下，沒想到接到電話的反應都非常好，讓我很有成就感。
目前為止除了電話不通的，只要電話有接，沒有一位病人或家屬認為我是詐騙集團，讓我非常非常得意。
上午門診預約不來當然可以，門診結束準備接林醫師的電話！嘿嘿嘿。
病患已死亡，還要打嗎？
打電話成習慣，幾個月來只有幾個人名字跳過沒打，心情很沉重，因為螢幕上顯示：「病患已死亡」。
這些病人很多是癌末合併多重慢性病，看診時狀況已經很不好了。
某天醫院未到診名單上又出現一位病患已死亡，電話正要跳過他的時候，轉念一想：
「病人雖然不在了，還是可以關心家屬阿，你做醫生的人到底有什麼好怕的？」
關心家屬，不要怕
在電腦螢幕前，我想了一下，撥了通電話過去：
「嘟...嘟...嘟...」
等待的時候，腦海中浮現他每次看診雖然身體不好，都有很多家人陪伴，推著輪椅過來，有點感傷卻也令我有點羨慕。
我不禁想起這些年來的往事...
1. 我想起我阿伯
他在台大總院住院好幾次，彼當時我剛好在相鄰內科病房當住院醫師，中晝作伙食飯，伯母攏會準備雙月或是一些很好吃的外送，我覺得好吃阿！
但是伊化療啥物攏食袂落（tsia̍h bē lo̍h）。出院後又吃了幾次飯、打了幾次點滴，伯母想盡辦法給他補補身體，很快就是最後一面了。
2. 我想起我阿姆（伯母）
阿姆她生病久矣，多年前幾次住院，我剛好也在台大腫瘤內科輪訓，有空走過去看看她。
台大醫院西址建築古色古香，日式走廊盡覽中庭風景秀麗、走起來心情快活（sim-tsîng khuìnn-ua̍h），但是很快的腹水昏迷，最後一面已經是很多年以前了。
3. 我想起我阿公
阿公伊是我的好朋友，伊看我大漢，身體漸漸衰弱，伊去新竹醫院看門診的時我佇台北總院無閒熾熾（bô-îng-tshih-tshih），攏是伊的朋友陪伊看病。
雖然櫻花年年盛開，夢中也常常遇見，最後一面已經是很多年以前了。
4. 我想起我阿媽
我剛上大學的時陣，有時打電話（khà tiān-uē）予伊，伊接到電話攏足歡喜，慢慢地愈來愈重聽、愈來愈失智，我講啥物伊攏聽無清楚。
只是斷斷續續、重複地跟我說：「阿賢~飯愛食喔飽~衫褲穿喔燒~有時間閣轉來...」很快又是最後一面了。
5. 我想起很多人...
電話筒半懸，我想起很多人，在眼前一一浮現。
我想起她最後一次在新竹醫院住院，厝內彼台 SONY 的手提音響與幾張 CD 拿進病房，最後一次播放的是巴哈的平均律，音樂伊誠滿意，昏暗的燈光下，伊沉沉的呼吸。
家裡的琴蓋很久沒打開了，但是腦海中反覆出現的鋼琴聲與歌聲，永遠是那麼溫暖又熟悉。
病人其實跟家人一樣
轉來新竹這歸年，看了很多親戚朋友的毛病，隨意跟我講一些大小事，我知道或不知道的都有，令人回味無窮。
看門診彷彿看見自己的家人，門診結束常常意猶未盡：「好像很久很久沒撥電話了，真想再撥一通電話回去。」
病人其實跟家人一樣，有生就有死，然而只要我們認真對待每一位病人，仔細為他們著想，愛就會是永不止息。
「嘟...嘟...嘟...」
2024年9月17日，中秋節起筆
2024年9月22日，完稿於新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