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均賢醫師 WFU

2020年4月4日 星期六

到底怎麼回事?

作者:林均賢 醫師


一早起床出門去醫院,想到自己竟然是總醫師。這傢伙我很熟,認識他三十多年了,底細清楚得很,有點不敢置信!就這樣半信半疑地從捷運站沿著常德街走進台大醫院開始一天的工作,這幾個月一直如此。

「打電話叫病人來住院,病人不肯就是不肯,到底怎麼回事?」

「已經可以出院了,家屬不斷拜託再多住個幾天,到底怎麼回事?」

「醫院美食街向來一大群病人家屬在裡面吃飯聊天,現在卻幾乎空無一人,到底怎麼回事?」

「接著呼吸器的癌末病患,身上插了一堆管子,活也活不久,死也死不了,到底怎麼回事?」

「三更半夜病人急救插管、一團混亂,家屬在門外等我解釋,到底怎麼回事?」

「加護病房認真照顧病人的老師,看見他走進了台北地檢署,到底怎麼回事?」

「邀請大教授來科內演講,學弟舉手說:你講得不對!接著侃侃而談…我冷汗直流,到底怎麼回事?」

「世界發生了一場瘟疫,加害者變成受害者,受害者變成了救世主,到底怎麼回事?」

「指導學弟做報告,自己其實也不會,正在翻書 ing,到底怎麼回事?」

「有的人死了,有的人還活著,死了的人,經常可以看見他、聽到他在耳邊說話,比很多活著的人還活著,又到底怎麼一回事?」

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浮生如夢,為歡幾何?那天來返屏東的快車上,想到自己糊里糊塗超過三十多歲了,念念不忘回頭尋找一個早已離去的背影,又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明白的事情太多,故為之記

2020 年 4 月 4 日於清明節

2020年2月27日 星期四

教授你講得不對

作者:林均賢 醫師


過年前某次科內演講,請來院內公衛領域權威級教授演講:「塑化劑對人體的影響」。

講畢坐我右後方的五年級醫學生舉手發言,一開頭就說:「你講得不對!我有修過材料學的課,材料因為怎樣怎樣的特性,所以會如何如何...」侃侃而談,頗有自信,一直講不停。

我在場冷汗直流,心想:「你這臭小子!你講得對不對我是不知道,但是今天教授我請來的,你不要害我阿!」想到等一下還要送教授離開,一番苦澀的滋味湧上了心頭。

想起從實習醫師踏進門到今天,多少年來在病人、家屬與無常中夾縫求生,苟延殘喘、活到了今日,沒想到卻栽在這位學弟手上,真是命運的安排阿!我斜眼偷看教授的臉色,讀不出什麼表情。心想過去幾年來,再壞的場面都撐過來了,冷靜冷靜、先觀察觀察,阿賢不要怕!

沒想到教授很有風度,靜靜的聽完後,在場微笑的說:「同學你說的不錯,也是一種理論,有它的道理。不過我認為應該是如何如何,因為學理上怎樣怎樣...。」

不久台下主任接著發言,面帶微笑用稱讚的語氣說:「這位同學不錯,推論也有道理,我們現在都很鼓勵年輕人…歡迎加入我們O教授的研究室!另外我認為,如果要證實這個因果關係,研究設計應該如何如何...」教授與主任接著開始熱烈討論起研究設計的問題。

會後這位醫五學弟似乎還有很多話要說,留下來跟教授與主任又談了一會兒才走。教授等電梯時,還特別跟我說主任跟學弟的想法不錯,給他不少啟發,他回去會調整一下研究設計,進一步探討這個問題…。

似乎我多慮了。說教授不對,好像不會怎樣!

會後本來想提醒學弟:「你發言很不錯,不過請注意一下語氣!」後來轉念一想,其實學弟語氣很正常,只是不像我會一直點頭而已。至於他說的內容我根本不懂,沒資格評論。想想學弟其實很優秀,大智大勇,頗有大將之風,應該好好稱讚他才對,不過稱讚他想想哪邊又怪怪的。最後決定不提醒也不鼓勵,當個佛系總醫師,也就罷了。

---

武漢病毒隔海大爆發,山雨欲來風滿樓。科內過年後的演講紛紛改期或取消了。在醫院裡處理一些會或不會的問題、做一些常規或非常規的工作,準備支援疫病門診,也重新學習影像插管的新技術…。各種新規定一直下來,內科同事們都焦頭爛額。

時光飛逝,倒是學弟那天舉手發言的畫面,偶爾就會浮現在我腦海中。自己多活了許多年,不論在知識還是勇氣上,都遠遠比不上那位學弟,當天竟然還想「提醒」人家說話的語氣,內心真是慚愧阿!

臺大醫院受到日本時代影響,百年多來醫院裡仍然保留了很多尊師重道的傳統。不過尊敬老師,不代表先生(せんせい)永遠是對的,也不代表自己可以沒什麼想法,跟著老師走一輩子。應該要有自己的創見!

民主社會了,現今科內的師長多半很開明,自己在科內除了一直點頭,更應該發言參與討論,並且多讀書多思考,才能言之有物。而且就我的觀察了解,在開放的環境中互相討論往往可以激盪出很多創意與想法,比封閉的威權服從體制來得有彈性,也更能應對外在的變化。醫療團隊如此,國家社會想必亦是如此。

向那天英勇發言的學弟致敬、也向醫院第一線防疫的師長與同事們致敬。身為一名醫療人員,一直是我覺得很光榮的事、身為一個擁有民主自由的台灣人,我更是感到非常榮幸。

2020 年 2 月 27 日 為之記

文章發表於醫病平台連結如下



2020年2月13日 星期四

過意不去

作者:林均賢 醫師


前天上層病房總值,內科加護病房全部滿床。打電話過去,準備請今天加護病房值班的 OOO 去友科加護病房,幫我外接一床病人。

OOO 恰好是我大學同班同學,又恰好我們群組約隔天中午醫院裡吃個飯。我打過去還來不及說話,他馬上很爽快的說:「均賢抱歉,我明天不能參加喔!因為…」我立刻說:「不是跟你說這件事啦,我是要請你幫我接一床新病人!」「我們剛插完管,他是60歲女性,在某某床,underlying 有 OOXX…麻煩你了謝啦!」說完就掛了電話,處理別的事。

那晚不知為何,雖然好幾個病人看起來都有點危險,半夜卻沒有任何住院醫師打來找我聊天。早上六點多起來看到天亮了,心裡莫名的感動。

點開那床病人的病歷,密密麻麻的記載過去病史與病程時序,應該是 OOO 沒睡覺徹夜打得整理,心裡非常敬佩,又感到有點過意不去。

這兩天想想對 OOO 不太好意思,雖然照規定輪到他要接病人沒錯,不過我告知壞消息的技巧也太拙劣,沒有發揮平常對病人家屬應有的高水準。

不過 OOO 是我很要好的同學,為人正直,富有責任感與幽默感,將來前途一片光明,應該不會跟小的斤斤計較,故為之記。

2020 年 2 月 13 日敬筆

2020年1月24日 星期五

祝福

作者:林均賢 醫師


最近經常進出加護病房看各種照會,不由得想起半年前的自己,每天都在加護病房裡把各種靜脈管、洗腎管用力插進病人身體裡。看著家屬們痛哭流涕,宣布病人死亡。

記得在加護病房的最後一天中午,正在跟學弟妹交班,一床昨晚休克入院的新病人,早上會客時還可以跟家屬講話,交班中突然心跳停止,一群人衝過去急救無效,緊急請心臟外科接上葉克膜,我出去跟外面家屬說已經成功接上葉克膜,我們再拚拚看,沒想到回去看心臟竟然完全沒跳,我內心涼了半截。

當天撤除葉克膜,病人立即宣布死亡。

本來期待自己在一年多來的重症磨練下,可以學到一些功夫救活不少病人,然後充滿自信的離開加護病房,沒想到最後一天離開加護病房,看著門口淚流滿面的家屬,第一次不知道該說什麼。那個腳步,無比沉重。

加護病房彷彿一道鬼門關,進得去不一定出得來。病人進進出出,門也是開開關關。到今天每次路過的時候,都會感受到一股死亡的陰影強烈的壓迫。

---

當上總醫師以後,白天硬著頭皮處理各種自己可能會、也可能不太會的問題,常常手忙腳亂。晚上值班常常半夜爬起來急救。少數救回來,大部分還是在 CPR 與三分鐘一隻強心劑下死亡,留下一團混亂的場面。

在醫院的日子裡,灰頭土臉居多,每天出門前照鏡子,都在想:「這傢伙是總醫師?真的嗎?怎麼看起來好像沒有很厲害?」半信半疑地去上班。

---

然而,每次覺得灰頭土臉的時候,我都會想起這個世界上,曾經有一個人,不論自己從小到大做過多少好事壞事、不論自己在醫院灰頭土臉過日子,他都一直以我為榮、一直對我充滿信心。

二十多年前在他還年輕的時候,不知為何,他深信我會考上台大醫學院;二十多年後他病入膏肓的時候,他相信我給他最好的藥。他對我無比的信心,近三十年來都沒有減少,除了他日漸衰老。

---

這兩年穿梭在醫院來往的人群中,常下意識地回頭尋找一個人的蹤影。雖然找了很久一直沒找到,但是只要想到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永遠以我為榮、永遠對我充滿信心、在不遠的地方一直祝福著自己,就會覺得其實我有多麼幸運。

愛,穿越了時空、穿越了生死、穿越了三十年平凡與不凡的日子、穿越了無窮無盡的想念。回憶很久很久以前,在鄉下的夜晚,每次我們從家裡的陽台抬頭隨便看,星空都是無比燦爛。

不論星星是否已經死亡,它還是一直發出「祝福」的星光。

如今我無須抬頭,時時刻刻,只要想起他的時候,腦海中就會收到一份份源源不絕、充滿祝福的禮物。就像小時候時常拆開他從行李箱拿出來的禮物發出歡呼一樣,拆開來的不只是禮物,更像是對今天那位披著白袍、在醫院裡灰頭土臉的傢伙,最大的期待與祝福。

2020 年 1 月 24 日除夕夜值照會班於台北

2019年12月14日 星期六

中山醫偶遇大學同班齊同學

作者:林均賢 醫師


週六去台中聽甲狀腺射頻消融術演講,從醫學大學門口走出來正要回台北,過馬路時遠遠看到大學同班同學從對面迎面而來。

看到我二話不說,先劈頭大罵:「來台中怎麼不找我!」接著邊說邊罵,從甲狀腺講到秘魯、從結婚講到湖廣總督林則徐,再講到如果下次來台中不找我你就死定了!

我站在馬路旁被臭罵一頓沒說什麼,心裡其實很受用。大學時代過了不知多久,我早就不是我的我,過去的我已經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卻還有人記得。

畢業那年彷彿起了一陣風,吹散了人群;這幾年更彷彿起了一陣陣大霧,你我的輪廓,遠遠看起來,早就模糊了。

我們野人獻曝,寫些隨筆記錄在 facebook 上,可能也只是想跟過去相遇、將來可能不再重逢的人們,遠遠的揮手,說:「嘿~我在這裡!我其實還活著,你有看到嗎?」「你那邊過得還好嗎?」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2019 年 12 月 14 日於列車返台北路上

2019年12月1日 星期日

好運

作者:林均賢 醫師


前天(禮拜五)早上,一如往常在病房總醫師值班室內用電腦,做一些瑣碎的事。突然某個主治醫師跑進來說:「我早上去外院演講 Acromegaly (肢端肥大症),整理的幾個case,來跟你分享一下…。」說著說著就坐下來拿出手機把投影片一張張點開來講如何如何,我在旁邊負責一直點頭,覺得太厲害了!回想自己這幾個月來,跟過不少次張天鈞教授禮拜五門診,一半都是肢端肥大症的病人,自己暗自摸索,已經覺得略懂略懂,今天終於茅塞頓開!

突然想到一兩周前,另一位主治醫師也是突然跑進我們值班室內,跟我說他自己身上裝了連續血糖監測器,說著說著就把手機拿出來點開APP:「你看我的血糖都很穩,這餐飯後血糖特別高是因為吃完一小塊提拉米蘇。特別的是不管吃什麼,每餐飯後血糖都會有兩個peak才會降下來,跟我以前想得不太一樣…。」我在旁邊一直點頭,覺得有趣有趣!自己也很想裝裝看。

代謝內分泌科是一門很有趣的學問,從大腦出發到控制全身的內分泌賀爾蒙彼此也都會互相影響,一不小心就會造成各式各樣的疾病,因此非常非常複雜。短時間內要全部弄懂,其實是件非常困難的一件事。

幸運的是,我好像一直遇到很熱心的老師。

(最近很多事情都在摸索與嘗試中,但是運氣真不錯,要好好把握,故為之記)

2019 年 12 月 1 日 為之記

2019年11月21日 星期四

布列哈茲

作者:林均賢 醫師


工作告一段落,晚上心血來潮去了一趟音樂廳,想增加一點氣質,本來只想在門口散散步回憶一下往日情懷,發現還有票就進去聽一下。

布列哈茲在家裡常聽,算是我的老朋友。沒有深入研究他,只覺得他的蕭邦氣質不錯,在我心目中是魯賓斯坦以來,活人中彈得數一數二的,頗合我的味口。

一兩年沒來音樂廳了,記得三四年前有次來聽傅聰彈蕭邦和莫札特。氣度不凡!但是畢竟是八十歲的老人了,慷慨激昂的部分表現得有點勉強。結束時巍巍敬禮,身體不太穩,在台下有點擔心他會跌下來。

他轉身離去時消瘦的背影透出一股蒼涼,那幅景象令我難忘。

說也奇怪,我特別喜歡那股衰老蒼涼的感覺,看似衰弱卻有一股生命的厚度與力量,讓我不由得想起他的身世、想起傅雷家書、想起動盪的時代,他充滿骨氣卻雙雙慘死在文革暴政下的父母親。

布列哈茲這麼年輕,當然缺少這種厚度,不過他是波蘭人,還是學哲學的,有自己的氣質和詮釋,似乎走出一條自己的路(歷史上鋼琴家早已精銳盡出下,活人能開創自己的路,是很不容易的)。

整場聽下來覺得很不錯很對味,但還不到感動的地步,以為音樂會就這樣結束了。

沒想到最後的安可曲讓我非常感動。安可曲是巴哈:「耶穌,世人仰望的喜悅。」選自第147號清唱劇作品:「心、口、意與行為」的第十樂章。這是一首芭樂曲,小時候牧師上台講道前司琴經常演奏的曲子,反覆的旋律令人平靜,但是仔細聽好像也沒什麼內容,就是一直重覆而已。

長大後聽到的一些 CD 版本大致上也都不脫這種路數。沒想到布列哈茲一開始莊嚴中不失優雅,中間反覆段落相當靈動,最後彈得極慢、極輕而中止,全場鴉雀無聲,數秒後才想起爆炸般的掌聲!

我在台下真是感動莫名,這首曲子本來應該要這樣彈的,怎麼沒有人想到呢?回家的路上,我想了很久,我相信差別應該是布列哈茲他有經過長時間的思考、理解與分析,深思熟慮後才能彈出這種詮釋,因此走出了一條自己的路。

鋼琴不是苦練而已,如果沒有思考與理解,再練大概也是白忙一場。

想想自己在醫院裡,常常做很多所謂 routine 的事情,聽老師說什麼就做什麼,搞不清楚狀況先拼命點頭。這麼多年來,有可能其實都是白忙一場。

從今天起,應該好好思考所有事情背後的原理,試著用自己的方式去思考、理解與分析問題,深思熟慮後再行動,才能走出一條自己的路。

2019 年 11 月 21 日於國家音樂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