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均賢醫師 WFU

2021年2月11日 星期四

你去看她一下(2021除夕)


作者: 林均賢

除夕剛好和堂姊同桌一起吃年夜飯。她坐對面,看她在說話的時候,又想起我 R2 (第二年住院醫師) 那年她老爸生病,我偶爾去他家裏看他,一起在附近吃個飯。

後來他病入膏肓,不太吃東西,我一陣子帶兩瓶點滴過去,從人工血管打進去,略表心意。他睡床上、我睡地板,流速大概算過,算到差不多點滴要滴完就起來收針。有時候不小心睡過頭,他就會把我叫起來。

他怕痛,我點滴帶去,他都會跟我討價還價:「要打還是不打?」「你看呢?」最後他太太就會不耐煩地說:「人都來了,打啦打啦!」

說睡覺其實常常也沒睡,我們兩個經常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對一個癌末的病人,想問的問題,醫院待個幾年已經很熟悉了。

印象最深刻的是某天去他家,我堂姊拉肚子還怎樣,身體不太舒服,在房間沒出來。

我如常幫他打個點滴。他叫我去看她,我說好好好,想說拉肚子又不會死,沒理他,過一陣子他又叫我去看她,我又說好好好,繼續聊別的話題…,過一陣子他又跟我說:「你去看她一下…」用很虛弱的聲音說。

我愣了一下。一個病入膏肓的人,自身難保,竟然還在掛念她女兒肚子不舒服。不久他就過世了。

這幾年除夕,主桌每一兩年就多空出一個位子,明顯坐不滿了。今年特地找來幾個多年的世交好友一起吃年夜飯熱鬧熱鬧。總人數算起來差不多,畢竟還是不太一樣了。

除夕看到她跟別人一直講話,又想起她老爸當年用很虛弱的語氣跟我說:「你去看她一下…。

人的一生,彷彿一陣風吹過去。
看過這麼多的生生死死。我,又要怎麼活呢?

2021 年 2 月 11 日 除夕夜

2021年1月24日 星期日

先生(せんせい)

作者: 林均賢 




上周三幫忙跑腿,去了一趟西址七樓的台大臨床醫學研究所。

第一次走進去,走錯路走進實驗室,發現實驗室門口放著兩個木頭信箱,上面寫著宋瑞樓、下面寫著陳定信的名字,旁邊是個古早的木製書櫃。我送完文件後,又回來看一下,想想陳定信院士逝世不久,然而宋瑞樓教授都逝世多年了,竟然還留著他們的木頭信箱,實在不可思議。

助理看我呆呆地站在那裏,跟我說:「這是宋瑞樓在台北帝大時期留下來的櫃子。」我忍不住又看了幾秒,無聊詢問是否可以打開來看一下,發現沒什麼東西。助理又說:「如果陳培哲院士知道你有興趣,有很多故事可以講…。

也不知道為什麼,對歷史很有興趣,未來還不知道去哪裡,倒是常常回頭。想想在台大醫院住院醫師這幾年來,最後一年還是學術總醫師,其實是個不學無術的傢伙,最擅長開燈、開電腦、開投影機;關燈、關電腦、關投影機,以及查房時負責幫教授開門、關門,對人一直點頭稱是。就這樣要離開台大總院了!

總院幾年耳濡目染下,沒有成為很有學問的人,實在非常慚愧。然而心裡最尊敬的,還是在這間古老的醫院裡用心鑽研學問研究有成,並且走入人群對國家社會都有重大貢獻的這些先生(せんせい)們。

看完門診走在西址古老的中央走廊,我不由得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長長的走廊,川流的人群來來去去,心想總院這些年彷彿也是流動的饗宴:「如果我夠幸運,一旦經歷過這些,便將永遠跟著我,成為我的一部分了。」

2021 年 1 月 24 日為之記

2021年1月12日 星期二

陳必先


作者: 林均賢


在施翔蓉醫師的精神感召下,第一次出門參加比賽,看板前和同門師兄弟合影,非常值得紀念。回台北的車上,回想這陣子每天都非常忙碌,各種事情紛至沓來、應接不暇,沒有想太多長遠的事。

然而,台大內科五年的住院醫師生涯轉眼結束,將來何去何從?五年來我到底學會什麼謀生的本領?天下之大,又是否有我容身之處呢?不由得陷入一陣長考。

就像每天都在面對各種臨床或非臨床的問題,充滿不確定性。然而只要努力完成一件事情,過了一關再回過頭來看,起初的困難都沒什麼。面對未知的世界,也只能不時奮起,畢竟看看自己都 30 多歲的人了。

夜晚的陳必先,雖然衰老了,手指頭沒年輕時那麼靈光,貝多芬彈起來仍然氣度恢弘,慢板細微之處格外深沉有勁,充滿強韌的生命力。

思緒又回到這兩年多來,踏上一段未完的旅程,尋找一個人,在遙遠、遙遠沒有座標的地方。只能在黑暗中邁著步伐,朝著有光的地方前進,因為在我腦海印象中,他一直都在有光的地方。

光,一直在黑暗中發亮。

2021 年 1 月 12 日深夜,為之記

2020年11月1日 星期日

鼓勵過去的自己


作者:林均賢醫師



結束連續半年(包含急診後送病房)的病房總醫師訓練。

這半年病房遇到的學弟妹都很認真,而且不斷在進步,各種知識都學很快,大部分比我當年厲害多了。

卻常常看到他們晚上七八點還沒下班,讓我內心很愧疚…。

這半年來最大的發現是:雖然我只是個大醫院裡很普通的小醫師,但是我很容易欣賞別人的優點。

記得一兩年前某位學長見面劈頭就說:「現在的住院醫師,這個也不會、那個也不會,根本一群廢物!(廢物兩個字還加上重音)」

我聽了冷汗直流,只好一直點頭,心想拜託接下來不要說我…。

對學問好、做事快的人,看別人當然是又笨又慢,差別只在於有沒有說出來而已。像我這種普通人,看別人都是聰明又認真,很容易不經意說出鼓勵別人的話。

這半年不時勾起許多過往當住院醫師的回憶。偶爾就會回想起很多年前某個晨會報告後被主任稱讚,說我準備很認真、台風很好!

那是我住院醫師生涯中唯一一次被老師稱讚,因此難以忘懷。

相反的各種批評責備,甚至被完全忽略…各種令人沮喪的事情都太常發生,大腦容量有限,以致於現在回想起來,反而幾乎都快沒什麼印象了。

走近跟學弟妹講話,彷彿是在跟過去的自己對話,講幾句鼓勵他們的話,彷彿就是在鼓勵過去那位跌跌撞撞的自己。

2020 年 11 月 01 日為之記

2023 年 10 月 31 日再閱


台大總醫師日記



2020年9月12日 星期六

我是誰?(總醫師的疑問)


作者:林均賢 醫師


(內分泌暨糖尿病學會年會擔任主持人,與曾芬郁理事長及台大總醫師全體合影)


年會後回病房趕上急救


上周末晚上參加完年會後,臨時起意回病房看一下病人狀況如何,過一條馬路回醫院,剛要踏入病房,突然響起 9595 急救廣播,自己的病人正要急救!

脫下西裝衝進去,看到家屬在裡面驚慌失措,立刻開始CPR的同時也趕快把他們請出去。

一群人抽血的抽血、插管的插管、壓胸的壓胸,給予強心劑與大量點滴輸液後,病人一度短暫恢復心跳 (ROSC),然而不幸出血過多還是死了。


我是全場最資深的人


門口讓了一條路出來。

用冷靜的語氣,試著在熟悉的痛哭流涕前,透露出一絲絲同理。

沉默了一下環顧四周,自己竟是全場最資深的人。


熱鬧與掌聲已是久遠的事


幾分鐘前才在年會會場看到觥籌交錯、載歌載舞,還有鋼琴、小提琴精湛的演出。

從舞台上看下去,我彷彿回到大學時代、彷彿聽見每次表演完台下的掌聲,以及演出結束後年華正盛時的各種熱鬧。

然而熱鬧與掌聲,在我的記憶中,都已經是很久遠以前的事了。


一群人走得乾乾淨淨


我請 9595 急救廣播解除後,護理師轉身回去拿一些東西準備清理現場,一群年輕醫師也走得乾乾淨淨。

在約莫一分鐘不到的空檔,房間裡就剩下我和那位全身插滿管路,躺在血泊中的病人,地上也是一攤血。

除了生命監視器(Monitor)和呼吸器對空發出熟悉卻無謂的聲音外,病房裡是異常的寧靜。

我凝視著這位已逝的生命,心裡突然有一股相當奇異的感覺。


人生四個疑問


「我是誰?」

「為什麼會站在這裡?」

「我什麼時候會死?」

「現在又為什麼活著呢?」

2020 年 9 月 12 日 為之記


其他心得





2020年8月23日 星期日

張勝傑 grand round

作者:林均賢 醫師




紀念七月底和同班同學張勝傑一起準備 Grand round,轉眼又過了一個月。

醫院裡遇見老同學總是特別親切,想起認識張的那天,就在陰森森的台北儒林重考班八樓。開課第一天,八月二十三日,記得清清楚楚,班主任姓孟子的孟,站在講台上,後面錄取台大醫學系的學長姐一字排開,陣仗頗為嚇人。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自己來台北,對台北印象極差。卻也沒想到接下來的人生中,再也很少回去了。

我們大學七年同窗,畢業後他去非洲醫療替代役,遇到斷交差點回不來,輾轉來台大又再重逢,從18歲到30幾歲,十多年就這麼過去了。雖然在重考班的日子覺得頗為悲慘,開課第一天八月二十三日適逢八二三炮戰紀念日,彷彿自己置身在考場四面八方無情的砲火中苟且偷生,沒想到竟開啟了彼此多年的緣分。

如今張林兩人似乎也是在苟且偷生。每當我遇到一件又一件困難的事情時,總是想起在重考班我們一起被迫朗讀一段又一段的課文,內容幾乎全部都忘記了,只記得幾句話,很想再次大聲地唸出來:「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

2020 年 8 月 23 日 臨表涕泣,不知所云

2020年8月16日 星期日

終戰75周年紀念

作者:林均賢 醫師


昨天 8 月 15 日是二戰終戰75周年紀念日。

75 年前我的阿公 15 歲中學三年級,戰爭中後期經常疏開到鄉下躲避美軍空襲,後來整批學生被日本軍部抓去當學徒兵,在台灣最南的屏東挖壕溝,每天在泥濘的地下練習抱著地雷向上頂和可能登陸台灣的美軍坦克同歸於盡。期望一人玉碎換一台美軍坦克,真是暨荒唐又可悲。

當中很多人生病得到瘧疾等等,簡陋的醫護室裡只有碘酒、紅藥水和少數珍貴的奎寧,很多人倒下去沒等到戰爭結束就死了。 8 月 15 日那天緊急在屏東某間廟前破破的兵營集合,聆聽天皇玉音放送後,部隊宣布永久解散。

二戰末期全台灣的都市都遭到大小空襲,台灣總督府被密集轟炸,附近的臺大醫院也跑不掉,西址的紅磚上至今仍然可以看到一些彈孔和空襲後的遺跡。75 年後他的孫子值完東址總值的最後一班。說起來每個家族,不論大人物還是小人物,他們的故事其實都是台灣史的縮影。

直到今日,在台灣能夠當醫生固然還是光榮的事,但是細細想來,也不過是百年來帝國殖民與外來政權相繼壓迫下,身為台灣人的悲哀。

2020 年 8 月 16 日 為之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