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均賢醫師
鼓勵過去的自己
感謝台大總院王治元主任教授，現任糖尿病學會理事長，半年前的一通電話，百忙中邀我回科內演講，讓我覺得很溫暖。
我是新竹人，興趣是寫日記，把每天發生的事情都寫下來。新竹高中三年、台北儒林一年、北醫七年、台北榮總PGY一年後，終於來到台大內科。經過三年內科專科與兩年內分泌次專科訓練後，回台大新竹分院服務，現在已經第五年了。
目前除了禮拜二到禮拜六在診所看診以外，禮拜一上午在新竹醫院維持一節門診，看看老病人，從早上一路看到下午。醫院的病人等太久，會跑來診所；診所病人需要做檢查比方說CT、MRI，也會轉去醫院。我滿懷舊的，醫院開診前都會上去病房，看看自己各種原因住院的病人，也順便去跟病房同事打招呼、聊聊天。
打開日記本，回想我在台大內科住院醫師五年，怎麼好像糊里糊塗就畢業了？但是每個人其實都很特別，回來台大新陳代謝內分泌科跟學弟妹分享過去，彷彿在鼓勵過去的自己。
老師說要講什麼內容都可以，今天我想分享的主題是《 診所與台大醫院兼顧，走一條自己的路》。
人生的困惑
每天起床跟睡覺前，我一直都在面對人生的疑惑。
比方說：「診所成功做起來了，有一群信任我的病人，也找到很好的醫師來合作，我有一個很棒的團隊，但是開診所就這樣子而已嗎？我還可以做什麼呢？」
比方說：「我喜歡當醫生，有自己的使命感，有很多想做的事，但是這條路真的值得嗎？ 」
比方說：「三十多年前，我阿公在我小時候常常抱著我對我講『台大醫學院！』伊可能是咧『講耍笑』(kóng-sńg-tshiò)，但是讓我印象非常深刻，彷彿一個強大的祝福，貫串了我的人生。我兒子剛好相反，去年他才六個月大的時候，他的阿公有一天來家裡竟然很慎重地對伊講：你大漢毋通做醫生！ 」
「 到底是台大醫學院？還是大漢毋通做醫生？」我的阿公跟我兒子的阿公，怎麼講話差這麼多？
比方說：「 以前在台大當住院醫師的時候我們很會『 宣』，就是等家屬到齊，護理師請我們過去聽一聽、摸一摸，宣布病人死亡。學長姊教過一次，我們就學會了，比學救人要插管還要5H5T簡單多了。」
光在黑暗中閃耀
「但是有一件事情，學長姐沒有教、我也從來沒有問：就是印象中新竹舊家有一張木頭的大圓桌，吃飯時間永遠都擠滿了人，充滿各種聲音，阿媽煮得菜頭貢丸湯，遠遠就會聞到一鍋湯的味道...，這幾年我一個人抽空回去看，門很久沒打開了，每次進去裡面都是空蕩蕩的，人都到哪裡去了呢？」
我對人生很多疑問，有幾年我除了在醫院特別留意，也花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從台北到新竹再到屏東鄉下，去到已經荒廢的土角厝，去了很多從來沒去過的地方探險，訪問了很多人，找了很久很久，才慢慢體會到一件事...，我體會到愛其實是永不止息，並沒有因為身體的死亡而離開。原來我們當醫師去『 宣』 或不『 宣』 ，其實都是表面的，不影響本來的關係。當我了解這件事情以後，突然覺得很滿足了。
在台大當醫師的人都很聰明勤奮，研究做得很好，對醫學進步發揮貢獻，但是缺點是智商比別人高，講話要記得降低標準，不然別人很容易「 聽攏無」。
我人較憨慢，以前在醫院常常「 聽攏無」也不敢問，只能在旁邊點頭。但是很多深層的東西，我沒有問任何人，這幾年自己慢慢也體會出來了，比方說最近當我閉上眼睛的時候，我一直看見有一道光在黑暗中閃耀，好像在指引我，要走一條自己的路。
總醫師結束前，一切都安排好了
回想五年前，總醫師結束前，理論上應該好好思考未來的人生，聽起來合理實際上沒有，因為我們那屆只有我跟林冠宇兩個人，每天都在處理各種雜七雜八的事情，次專科醫師的歷屆考古題感覺超難的，看了皮皮剉...，我們都希望考試有過就好，書念不完了啦！沒有想太遠的事情！
而且畢業後通常還是留在台大體系，不是去新竹就是去雲林分院，老師都安排好了，自己不用決定，沒什麼好擔心的。
我是新竹人回新竹發展，林冠宇是標準的台大醫學系高材生，當時已經跟施翔蓉與其他老師共同發表了兩三篇論文，還有一兩篇準備發表，他先去雲林當主任，過幾年回總院當主治醫師，感覺滿合理的，我們兩個感情很好，私下討論後也沒意見。
這就是台大的好處：一切都安排好了。當時林冠宇大概也想不到，他後來竟然跟我一樣，也出來開業了！他學問好、說話嚴謹，講出口的每一句話都符合邏輯，很有台大醫師的樣子，不太像出去開業的人，卻也走出一條自己的路。雖然他在診所當院長，每個禮拜都還是會回來台大總院幫忙甲狀腺超音波穿刺和教學，對台大仍然很有感情。
我選內分泌新陳代謝科的理由
回過頭來，我跟林冠宇不一樣，我在台大其實一直有打算畢業後可能要去診所，主要是我有自知之明，雖然我耳濡目染，學台大醫師講話的口氣學了很多年，病人可能分不出來，但是台大醫院武林正宗，一招一式都是千錘百練。我未來除了留在台大醫院，也要有機會可以去診所，把路留給未來的自己做選擇。
選科的時候本來考慮去腫瘤科，因為我對照顧癌症病人很有興趣，台大腫瘤科的團隊氣氛很好，醫師除了會打領帶，講話也都溫文儒雅，而且總院西址是大正時期的建築，病房走廊看出去是很典雅的庭院，巴洛克文藝復興，對我很有吸引力，但因為走腫瘤科只能留在醫院想想也就罷了。
那時也考慮去胸腔科，除了對肺癌有特別的感情，想好好研究研究，另外的原因是第三年住院醫師在加護病房待久了，慢慢覺得這樣待一輩子也可以...，現在回想起來，習慣實在是太可怕了！加護病房的門開開關關，白天黑夜、白天黑夜，插管打中央靜脈管，那時候的思維好像完全陷進去了...，我當時怎麼會有這麼可怕的想法呢？
內分泌新陳代謝科對我來說就很好，可以在醫院也可以去診所，路很廣、選擇多。可以看糖尿病也可以看甲狀腺，和各種奇怪的病，即使看不懂也沒關係，都可以問老師，老師人都很好。當然現在都問AI了，電話都不用打，超讚的！
我對癌症有興趣，內分泌科有很多甲狀腺癌可以看，而且存活率超高，只要不是「甲狀腺未分化癌」幾乎都不太會死掉，總院內分泌晨會常常報「甲狀腺未分化癌」的案例，感覺很常見！但是我回新竹五年來，穿刺了這麼多病人，幾乎全部是乳突癌或是濾泡癌，只有兩三個髓質癌，一個「未分化癌」都沒有，真是好家在。
病人老了，各種慢性病都會跑出來，變成甲狀腺癌與三高整合門診，我還是可以繼續服務他們，跟他們一起慢慢變老，聽起來是很浪漫的事。
現在回想起來，選科跟結婚一樣，很高興選到一個適合自己的專科。
父親與我
我父親很希望我來診所，不過我從小跟他的想法常常不一樣。
比方說，記得我小時候常常玩電腦或是看小說，他看我都在浪費時間，有一天就不知從哪買拿來一本醫學小百科要我背，出去玩還要考我，讓我從小對醫學很反感。提醒大家，以後養小孩，不要太早給他們讀醫學小百科！
比方說，我大學考試那年，我考得實在不怎麼樣，但是我國文還不錯，對歷史地理也滿有興趣的，高三雖然沒唸過，想說考一下看看，沒想到考起來竟然是第一名，被請進校長室記者拍照。我永遠記得放榜那天回學校，同學看到都說我是榜首要請客，讓我很得意！但是回家的時候，發現老爸很失望。
比方說，父親一直希望我走耳鼻喉科，學生時代我也去了幾家醫院的耳鼻喉科見實習，不過看了看實在沒什麼興趣，後來連申請都沒有，直接選內科了。說起來我一路都辜負我老爸，我當然不是故意跟他唱反調，但結果總是南轅北轍，他可能也習慣了。不過後來我竟然跟耳鼻喉科醫師結婚，完全想不到！
我最尊敬的人是我老爸，是耳鼻喉科；
我最愛的人是我太太，也是耳鼻喉科；
因此我常常說，我對耳鼻喉科是又敬又愛，但是我沒有走耳鼻喉科，我走的是自己的路。
開業的原因
台大醫院的傳統是尊師重道：學生尊敬老師，老師也會用心幫學生安排好生涯規劃。但是我回想起來，在台大雖然老師都會幫忙安排好你的人生，但是最了解自己的人，應該還是自己。
可能是台大的招牌過於亮眼，裡面又人才輩出，在這裡感覺什麼都好，卻不知不覺慢慢遺忘了自己的名字。以我對自己的了解，如果要掌握自己的人生，有更大的突破與表現，可能須要從台大走出去，才能跳脫既有的框架，改變慣習，改變自己的人生。
離職的改變
在新竹台大當了兩年主治醫師後，我很確定要出來診所了。離職前半年先跟范綱志主任與賴超倫內科主任報告，取得他們同意。記得離職前余忠仁院長還請我去院長室喝咖啡，那是我人生第一次踏進院長室，心裡還有點忐忑。還好也是去聊聊天，感謝院長的祝福！
離職後因為禮拜一固定在新竹醫院看診、隔周五繼續去竹北生醫看診，也會去病房看看病人，所以除了醫院的門診數減少、不用值班、少了醫院的各種行政業務以外，醫院的日子繼續過，聚餐有空也可以參加，差異並沒有想像中得大。
只不過人生有了新的目標以後，想法上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診所內科的初步成果
診所有七位專任主治醫師，加上內科目前共有九位主治醫師。
經過兩年來的全心投入，內科除了兩位醫師、兩位專任營養師、五位糖尿病衛教師、六位護理師、一位醫檢師以及多名志工，建立穩定的內科團隊，透過每周固定員工課程訓練持續提升照護品質、不斷調整更好的看診流程與醫療服務。
糖尿病方面，我們三高用藥比照台大都用原廠藥物，眼底檢查、足底檢查也都做得很紮實，糖尿病人比照美國最新醫學指引，做心電圖與監測脂蛋白(Lipoprotein a)來評估心血管相關風險。短短兩年，目前共照網收案數已經是新竹市診所前五名，也第三年連續榮獲糖尿病好診所的肯定。診所團隊很榮幸多次受邀去衛生局演講。
減重方面，我們很重視治療前後的評估，使用腸泌素藥物會抽血以及每個月安排身體組成分析，也會安排腹部超音波檢查，評估脂肪肝與相關內臟脂肪是否改善。我們團隊也特別跟游能俊醫師請益，強調要減脂增肌，讓停藥後的民眾維持健康不復胖。
甲狀腺方面，超音波導引「甲狀腺細針穿刺檢查」兩年多來累積病例超過1500多例，病理報告都送台大醫院化驗，檢查結果掛台大保證。其中有五十位診斷為甲狀腺癌病人，透過星月計畫轉診台大接受治療，術後病情穩定再回診所持續追蹤。五十位其中有三位是減重評估時意外診斷出的甲狀腺癌。
透過與台大醫院的合作模式讓病人盡可能獲得即時、完整的醫療照顧，縮短民眾等候的時間。這些病人在台大與我們診所治療追蹤，開完刀都恢復良好，目前存活率100%，是我們診所與台大成功合作很好的例子。
開業很快做起來的原因
我自我分析，開業很快就能做起來有幾個原因
第一、是新竹臺大病人的轉移。除了醫院自己的病人來診所、還有其他台大醫師轉介、病房轉介，甚至志工阿姨也很熱心幫忙介紹病人給我，讓病人源源不絕。
第二、是診所本身就有相當知名度與病人基礎。診所位置明顯、空間大，有兩個停車場，只要一說民眾幾乎都知道。因為耳鼻喉科本身就有大量病人，其中也有不少重疊甲狀腺跟三高的問題，方便民眾同時就診。
第三、我18歲以前都住在新竹，在新竹長大。除了父親、母親、阿公、阿媽的親朋好友，還有自己國小、國中、高中的同學老師等等，都會幫忙介紹，看病就好像自己人一樣，人不親土親。
第四、是我的個人特質，我喜歡看病和寫日記，看病同時跟病人聊聊天，本身是我的興趣，除了能夠樂在其中，我也會把看診的內容整理成衛教文放在網路上，久而久之也累積了一些讀者，就像朋友一樣，他們都對我很信任。
第五、是本土語言。從小我就講台語，面對長輩特別有親切感。客家話一開始不太會，但是現在也慢慢聽懂一些，客家話雖然講不標準，但是病人聽了都很高興。門診我鼓勵病人，也被病人鼓勵。語言很奇妙，不只是表面上可以溝通而已，還有更深層的文化與感情交流，充滿無盡的寶藏。
診所就是台大醫院的延伸
以前我以為開業就是跟台大斷絕關係，但是現在政府要緩解醫院壅塞的問題，一直在推家醫計畫、社區醫療群、雙向轉診等等，就是要把穩定的慢性病人盡量留在基層，有需要再轉去大醫院做進一步檢查。診所跟醫院可以互補，這是政府鼓勵的方向，也是我們診所的優勢。
感謝臺大醫院的栽培，我雖然沒有繼續留在醫院做高深的研究，但是我在醫院看病，也在診所看病，對我來說，只要我記得臺大醫院師長的教誨，保有臺大的精神，我們診所就是台大醫院的延伸，我也走出了一條自己的路。
歡迎師長與學弟妹經過新竹的時候，來我們診所蒞臨指導。
我是林均賢，謝謝大家的聆聽。謝謝。
影響我最大的人「 張天鈞教授」
附註：在科內受到各位師長的照顧，其中影響我最大的人是張天鈞教授，他以前都固定坐在第一排的位子，對我們的報告內容給予評論。他是個很有人文精神的醫師，雖然他講話我常常「 聽攏無」，但是他給我很多很多人生的啟發。我最懷念的是跟他門診的時候，空檔時間聊天、聊畫畫、聊他寫得各種文章。沒大沒小，亂聊一通！真是愉快。
我現在每天看門診都會打領帶，家裡跟門診的櫃子上，也都擺著他的書，他一直是我的精神導師。今天他身體不好了，我看到第一排空了一個他平常會坐的位子，我很懷念他。
每個人的身體都會老去，但是光其實一直都在黑暗中閃耀。
2026年4月30日，林均賢。
